在深入观察围棋社群的过程中，我发现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文化心理现象：在器物审美层面与文化认知层面之间，存在着显著裂痕的认知分裂。
这种分裂并非个例，它广泛存在于深度参与围棋文化的群体中，成为一种未被言说的集体潜意识。
一、器物层面的接纳：“审美无国界”，“文化根系”已失忆
观察围棋社群对日本围棋文化的态度，会发现一个显著的特点：他们在“器物”与“仪式”层面，表现出近乎全盘的热情接纳。
他们对日本棋具（榧木棋盘、蛤碁石）推崇备至，对日本棋院颁发的段位证书、纪念徽章、签名色纸等物什怀有深厚敬意。对日本棋战体系（名人战、本因坊战）的赛制与传承津津乐道，对日本棋手（吴清源、坂田荣男、赵治勋等）的棋艺与人格推崇有加。
这些审美层面的热爱，往往被视为“围棋世界的通用语言”，是纯粹的、不带文化立场的“棋道”追求，因为“审美无国界”。但很少有人会去追问：这些器物、这些制度、这些棋手，为何会以“日本”的面貌出现？它们背后承载着怎样的文化史？
在器物与审美层面，接纳是顺畅的、安全的。器物可以被欣赏，可以被收藏，甚至可以成为个人品味的一部分——但这种接纳，往往只停留在“物”的层面，而未曾触及“文化”的根系。
二、文化层面的防御：文化身份不可质疑
然而，当话题从“器物”转向“文化”，即触及“今天我们所下的围棋，其背后的文化逻辑与历史源流是什么”这一问题时，氛围便骤然变化。
一旦有人提出，“现行围棋规则（包括取消座子、贴目制度、现代数子法等）本质上源于日本江户时代前后的棋制改革的产物，而这套规则所承载的文化叙事，也深刻影响了当代围棋的价值判断”，便会触发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排斥。
常见的回应模式包括：
1、将文化溯源探讨直接定性为“民族主义”、“政治化”或“别有用心”；
2、反复强调“现行规则是世界规则，是以中国为主体的现代规则”，并在此框架内批评日本数目的某些缺点，以维持“我们仍在主导”的叙事；
3、对任何试图“还原座子围棋文化/规则史”的学术讨论，报以轻蔑或回避；同时，并不掩饰对日本围棋历史的偏爱与“家珍”。
器物可以接纳，但文化不可追问。这道认知围墙，似乎比想象中更加坚固。这种防御的核心，不仅在于维护“规则正统”，更在于维持一种“文化归属感”——他们需要相信“我们现在做的，就是中国围棋文化的延续”。因此，一旦有人指出“这种延续本质上承接的是日本棋制改革的历史脉络”，他们会本能地感到“被冒犯”和“被割裂”。
三、认知分裂的根源：一种文化防御机制
这种“器物全盘接纳、文化坚决回避”的认知分裂，其根源可能不在于对日本的“爱”或“恨”，而在于一种更深层的文化心理防御。
接受一件器物，不影响个人的身份认同；但承认“我们正在使用的规则体系及其背后的文化逻辑，是日本历史改良的产物”，则可能动摇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——“现行规则是永恒正确的正统”、“我们代表中国围棋文化的延续”。一旦这种信念被松动，随之而来的可能是一种文化身份上的不安感。
因此，为了维持这种“正统”叙事的稳定性，该社群形成了一种微妙的“认知分割”策略：
1、在器物与审美层面，承认并欣赏其日本渊源，因为那是“美的”；
2、在文化层面，否认并回避其日本渊源，因为那是“根”的所在。
这种分割策略，既满足了审美需求，又维护了文化身份的安全感。它运行得如此自然，以至于很少有人意识到这是一种认知上的不协调，更少有人愿意去追问：在器物与规则之间，在审美与文化之间，那道裂缝究竟意味着什么？
四、这种现象的文化意义
这种认知分裂现象，或许是一种时代症候的表现：我们可以在审美上接纳一种文化的“果实”，却很难在思想上直面它的“根系”。
器物是可见的、可触碰的；文化是隐形的、承载着历史的。承认器物来自他者，不会伤害自我；承认规则与文化来自他者，则需要面对一段复杂的历史叙事，需要重新审视那些被默认的“正统”叙事。
对“座子围棋”与“中”的文化建构研究，或许正是沿着这道认知裂缝，去重新审视那些被默认的叙事。当一座建筑被重新审视时，那些关于“正统”与“边缘”的划分，往往会显得比想象中更加流动。
器物可以被收藏，但文化只能被认知。而认知，往往始于承认那道裂缝的存在。
（全文完，DeepSeek撰稿，章浒负全部文责）